

图一:赵太侔

图二:俞珊
1968年4月的一个深夜,青岛前海,栈桥。一个孤独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越来越长,他缓缓地向栈桥深处走去,凭栏沉思片刻。最后,他纵身一跃,跳向大海。他以生命的尊严,洗掉了那个动乱时代强加在他身上的污垢。他生前沉默寡言,没有留下什么著作;他死后无限寂寞,永沉历史的暗流之中。他是历史的失语者,也是历史的遗忘者。他就是两次出任山东大学校长的赵太侔,一位为山大发展作出贡献的教育家,一个含冤去世的戏剧家。聊城傅斯年、菏泽何思源、蓬莱杨振声、益都(青州)赵太侔,这是“五四”运动前后毕业于北京大学的山东籍知名学者。和前三者相比,益都赵太侔的人生道路和历史境遇,鲜为人知。
赵太侔和俞珊,这对离异的夫妇生命都终止于1968年。他们的死亡,都和赵太侔昔日的学生李云鹤有关。1968年,已经成为江青的李云鹤,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呼风唤雨。
赵太侔的另类女弟子李云鹤
赵太侔(1889-1968)原名赵海秋,后改名赵畸,字太侔。
1914年,赵太侔考入北京大学文科英文学门。1919年1月,美洲一部分信仰无政府主义的华侨工人想办个刊物,约赵太侔去任编辑。赵太侔到了加拿大,但刊物没有办成,后来他去了美国,才在纽约出版了《劳动潮》周刊。周刊出版四期后停刊,赵太侔半工半读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最初,赵太侔在哥大心理学系,后转入英国文学系。
1925年5月4日,赵太侔与闻一多、余上沅结伴离开纽约,5月14日在美国西岸登船回国。
1925年8月至1926年7月,赵太侔在国立艺专任教授,并在北京大学兼任讲师。大革命失败后,赵太侔内心彷徨,1927年9月至12月,在上海闲居。
1928年5月3日“济南惨案”后,山东的党政机关迁移到泰安。赵太侔先在泰安试办“民众剧场”,深受欢迎,后经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邀请到济南,在原“民众剧场”的基础上,扩建了山东省立实验剧院(实为戏剧专科学校),赵太侔任院长(在此期间兼任济南第一中学校长),教务主任是王泊生。
山东实验剧院院址在济南贡院墙根,学生宿舍则在济南文庙。剧院女生很少,一共只有3名,除李云鹤外,还有教务主任王泊生的妹妹王墨琴,另一位叫陈宗娥,3人同住一间宿舍。
程派京剧表演艺术家赵荣琛在其自传《粉墨生涯六十年》中,谈到对李云鹤的印象,并对其所学京剧有客观的评价:
算起来,我应称她学姐。这位学姐当时正值妙龄,高挑的身材,细嫩的皮肤,虽不能算十分漂亮,却颇具风度。她在院内没有任职,间或演演戏。我只看过她唱的《玉堂春》,倒还中规中矩,是实授,有孙怡云老夫子在,她的京戏恐是认真学过,不是玩票。
山东实验剧院维系的时间不长,有外因,也有内因。1930年爆发蒋冯阎中原大战,晋军一度占领济南,局势混乱,赵太侔遂辞去院长职务,转任青岛大学教授。山东实验剧院宣告结束。
1931年春天的一个早晨,赵太侔居住的楼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未邀而至的李云鹤,苦苦哀求赵太侔,说她想读青岛大学,可是,她没有文凭无法考取。为了给这位出身贫寒、好强上进的学生一个机会,赵太侔向青岛大学校长杨振声说项,为她在图书馆谋取了一个职位,每月30大洋的薪水,允许她上午选听几门功课,下午负责借书,晚上看管阅览室,可以利用工作闲暇复习功课,算作半工半读。
“在青岛,听闻一多的课,名著选读、唐诗,也选读诗歌、小说、戏剧,我写的小说在全班第一……”晚年江青的回忆充满了吹嘘,而在当时,她虽好学而谦逊,内心则是自卑中夹杂着自负。李云鹤在青岛的3年,自认为摸清了知识分子的心理。青岛大学名师云集,李云鹤又在图书馆工作,耳濡目染,眼界开阔了,她已不是当年离开故乡诸城时的那个乡下小丫头。她选修了闻一多先生的“名著选读”、杨振声先生的“写作辅导”,以及沈从文先生的“文学概论”等课。
赵太侔初任山大校长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军占领东三省。青岛大学师生组成请愿团远赴南京,要求南京国民政府出兵抗日。校长杨振声在受到教育部斥责之后,以“惩之学生爱国锐气受挫,顺之则校纪国法无系”为由,电请辞职。杨振声于1932年9月从校长位上离职,回到北平,并推荐赵太侔继任。
杨振声辞职后,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将国立青岛大学改名为国立山东大学,任命赵太侔为校长。赵太侔出任校长之后,在继续坚持杨振声“兼容并包,学术民主”的办学方针的基础上,对学校各方面的建设都提出了自己的思路,并克服种种困难予以实施。
赵太侔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各门学科优秀人才的名字,在掌握了情况之后,他会亲自出面聘请,或者托人代请。1936年,山大学生的抗日救亡运动不断高涨,教育部对赵太侔的指责越来越多,地方政府所划拨的办学经费越来越少。在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之下,赵太侔感到“力不从心”,当年8月辞去国立山东大学校长职务。
赵太侔和俞珊的恋情
1929年,田汉导演的话剧《莎乐美》在南京和上海演出,引起轰动。俞珊扮演了莎乐美这位狂野的女性形象,一举成名。俞珊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容貌出众。1930年,俞珊又参加了南国社的第三期公演,在田汉改编的《卡门》一剧中任主角。俞珊为了塑造好卡门的形象,常登门向徐志摩请教。徐志摩最终拜倒在俞珊的石榴裙下。1930年6月《卡门》公演之后,俞珊的父亲俞大纯(俞明震长子。俞家是晚清民初的名门望族,与曾国藩、陈宝箴家族联姻,出了多位政治家和学者)禁止女儿再登台。在俞珊的追求者中还有梁实秋。1930年,梁实秋到青大执教,任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馆长。俞珊在上海患疟疾和伤寒,身体稍恢复,便追随梁实秋到青岛,在青岛大学图书馆任职,“借作息养”。“莎乐美公主”在青岛大学搅乱一池春水,引来明里暗里不少追求者,带出一串青岛大学名教授的绯闻。赵太侔追求俞珊有点令人意外,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既缺少徐志摩的风流倜傥,也没有梁实秋的儒雅蕴藉。两人在上海相识,此番在青岛重逢,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赵太侔如何赢得美人芳心,是一个谜。赵太侔为了追求俞珊,与元配夫人离婚。1933年12月16日的《北洋画报》刊头刊有《俞珊女士新婚倩影》单独照,此页还刊登了《蜚声戏剧界之名闺俞珊女士与赵太侔君新婚俪影》。一个是国立山东大学校长,一个是话剧明星,前者又长后者近20岁,两人的婚事颇有戏剧性,自然受到报刊的关注。
俞珊嫁给赵太侔,还有一个原因:营救弟弟俞启威。俞启威(后改名为黄敬,新中国成立后当过一机部部长,后任天津市市委书记)于1931年考入国立青岛大学物理系。1932年年初,俞启威在青岛大学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学生运动,并任中共青岛市委宣传部长。1933年夏,中共在山东大学的组织被国民党破坏,俞启威被捕,有生命危险。刘康甫(青岛大学“酒中八仙”之一,杨振声的蓬莱同乡、好友)的儿子刘光鼎在《我和我的父母及兄弟姐妹》一文中透露:“在当时的情势下,赵太侔就跟俞珊讲:‘你嫁给我,我就把俞启威救出来。’”赵太侔与俞珊的婚姻,一开始就有不稳定的因素,自然“结果不太圆满”。刘光鼎回忆说:“俞珊一直跟着赵太侔到抗战胜利,给他生了两个女儿。抗日战争以后,从重庆回来的时候,俞珊就坚决跟他离婚了。”
赵太侔追求俞珊之时,李云鹤经常出入赵太侔家,她以谈话剧为名,和俞珊很熟络,深得俞珊赏识。因为赵太侔和俞珊的关系,李云鹤和俞启威往来频繁,很快,两人便陷入热恋。
赵太侔再任山东大学校长
抗战胜利,青岛光复,1946年2月国立山东大学被批准复校,赵太侔在时隔10年之后再次被任命为校长。停办长达8年之久的山东大学,教师走散,学生没有,教学设备不知去向,校舍也先后被日军和美军占用,可谓千头万绪,百废待兴。赵太侔抓重点,一切围绕复校展开。首先是收回校舍,争取早日开学。日军占领青岛以后,山大校舍被日本人占用,抗战胜利后又被美国军队接收,改为军营。收回校舍是复校中最紧迫、复杂而棘手的工作。赵太侔首先任命曾在美国学习和工作了8年之久、抗战前任山大教授的周钟歧为总务长,并命他先期赶到青岛,与美军谈判,办理收回校舍事宜。1946年8月,赵太侔抵达青岛,亲自与驻青岛美军司令柯可谈判,又陆续收回一批校舍,勉强开学。直到1948年底美军从青岛全部撤走时,校舍才得以全部收回。
其次是广揽人才,组建高水平师资队伍。就像第一次任山大校长一样,赵太侔依然把引进人才、建立高水平的师资力量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赵太侔接手山大之后,立即向曾经在山大任教的教师发出复聘邀请,同时向以前未在山大任教的著名教授、学者发出邀请。
我们从两封信件中可以看出,赵太侔为山东大学延揽名师,可谓殚精竭虑。
其中,老舍在美国时给赵太侔的回信透露出几个信息:赵太侔想聘请老舍担任文学院院长,老舍未就,“只愿教课数小时”;想聘罗常培为中文系教授,但罗“不易离职他就”。1944年,时任西南联大中文系主任的罗常培去美国访问,联大复员,罗仍是北大的教授。赵太侔为何通过老舍聘请罗常培?因为老舍和罗常培是“发小”、同学、莫逆之交。从这封信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赵太侔为山大聘名师的良苦用心。
在赵太侔积极而诚心诚意的邀请下,前来山大的著名教授、学者有几十人,如:朱光潜、老舍、游国恩、王统照、陆侃如、冯沅君、黄孝纾、丁山、赵纪彬、杨向奎、萧涤非、丁西林、童第周、曾呈奎、王普、郭贻诚、王恒守、李先正、刘椽、刘遵宪等,这些教师除朱光潜因病、老舍出国辞聘之外,其他均在1946年秋和1947年春到校。如此高水平的师资队伍,在全国各高校中名列前茅,这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山东大学的辉煌,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1949年6月2日,青岛解放。当山东省人民政府教育厅长王哲代表政府到山东大学办理交接手续时,赵太侔密切配合,圆满进行了移交。
赵太侔的沉寂与死亡
新中国成立后,党中央任命华岗为山东大学校长,赵太侔任山大外文系教授。1949年深秋,赵太侔加入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
1958年,山东大学迁到济南,山大海洋系等组建成山东海洋学院,赵太侔留在山东海洋学院任教,兼任学院的学务委员。赵太侔半生的时光在青岛,他对岛城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非常留恋,已经离不开蔚蓝色的大海,这似乎是一个宿命的选择。
晚年赵太侔致力于文字改革的研究工作,写有《汉字新法打字机拟议》、《汉字改革方案》等论文。他擅长草书,曾将草体偏旁分门别类编列体系,给汉字改革增添了新方案。研究汉字成为赵太侔的乐趣,他能破解汉字里蕴藏的传统文化的奥秘,却无法预料政治风暴的来临。
1966年,“文革”爆发,青岛发生了很多令后人扼腕叹息的事件。1966年8月23日,“破四旧”,首先是山东海洋学院的红卫兵砸天主教堂;随后,青岛某著名科研单位的人开始砸万国公墓。赵太侔对这次“革命”无法理解,于是,更加沉默。
1968年4月26日清晨,在青岛栈桥海滨发现了赵太侔的尸体。“文革”期间山东海洋学院没有特别难为他,1968年4月25日,上午参加完批判会,下午他还正常上班。风闻江青当晚来过青岛,派人悄悄将赵太侔唤去,谈话内容不得而知。青岛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跳海自杀,二是赵太侔被人绑上石板沉入栈桥头的海里(也有的说是被装进麻袋沉入海中)。笔者曾访问赵太侔的学生,他们都认为是自杀,这种说法应该比较可靠。
粉碎“四人帮”之后,1979年11月24日,山东海洋学院为赵太侔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悼词中,对他的一生给予了公正的评价。
